滤镜理论

写想写的。

没什么原因,就是突然开始记录回忆,想到什么写什么。


我在外婆家住了近十四年,初三时为了准备高考才搬去离学校更近的父母家。

不跟自己父母住的原因无非就是父母两人都工作太忙常年在外,根本没空带,到快升小学的时候父母开始会每周把我接回奶奶家陪我。那时我父母住在算是穷人区的地方,房子是独栋的两层平房,一套房子有我爸妈、我爸他哥一家和奶奶一起住。在一开始,我被带回老房子住的话常常会在半夜醒来,若发现房间的天花板不是熟悉的样子我就会开始哭闹,每次我爸妈都拿我没办法只得半夜再将我送回外婆家。我小时候睡觉也有奇怪的怪癖,必须拿一条一直用的毛巾紧紧围住脖子才可以入睡。再长大点,外婆家夏天时会在地上打地铺,而我独爱大房间里床和衣柜之间的那条只可容一人躺下的缝隙,就像个紧凑密闭的小盒子,我躺在那里,人便会格外的安心。

晚几年的时候父母那边住的老房子又往上盖了一间阁楼,而后不久他们在老房子马路对面的小区买的房也装修好了,便带着我搬了过去,最后也还是没离开那一片地方。

我对幼儿园时期其实没什么印象了,但我对过去的大部分经历都没什么印象所以也并不奇怪。

我读的幼儿园就在外婆家对面,班上好多孩子和我住一栋大楼。因为是艺术幼儿园所以会按绘画、舞蹈、歌唱来分班,我被分在绘画班,那时还会羡慕隔壁舞蹈班的女孩。我记得园里有次搞活动,搞了民族主题,不同的班领了不同的民族,按这一民族的特色来准备服装。我们班那时给分到了藏族,老师带着我们用彩色宣纸绑出头带来,但因为宣纸会染色,一天下来回去后脑门上都是紫红色的印子。除此之外,幼儿园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只有胡乱的涂鸦还有很多次带去园里却被恶意扔掉的玩具。

后来毕业了,小学去了父母家旁边的学校念书,从父母家过去走路不过三、五分钟,但因为我还是由外婆外公带着,所以直到毕业都没怎么享受过这种便利,只有住奶奶家时才能体验一回。

我对小学的印象也不深,就记得教学楼二楼有一个特别大的露天阳台,好多次我站在上面,想象自己会掉下去摔在水泥地上。但那时我想二楼应该是摔不死人的,所以我又常常站在外婆家大房间的阳台上,拿着那种一弹就会发光的玩具球趴在窗边往下看。外婆家在22楼,是这栋大楼的顶层,但我从来没上去过天台,虽然通向天台的门就在门口。

从上面往下看,每家每户的晾衣杆和雨棚都支棱着冲出来,密密麻麻地将最底下的花坛罩进阴影。我想着如果人往下一跳,身子就会撞过无数个铁杆子和塑料棚顶,最后堪堪落在地上,也不知道那样还会不会死。但在还没我的时候,外婆养过一只波斯猫,那时阳台还没装窗户,那只猫后来跳上阳台不小心摔下去摔死了。

我拿着球想象人摔下去会不会和那只猫一样,又想把球扔下去看一看它是怎么跌过无数阻碍撞进水泥地里。

但我最后还是没有把球扔下去,小区公告牌上写过严禁高空坠物。


我家人很喜欢对我说我小时候的事,但他们跟我说的事我总是不记得,而我记得的他们又从来没和我说过。

我外公到现在偶尔还会说,你幼儿园时候荡秋千荡得可好了,比谁都荡得高。你胆子也大,还会站在秋千上。我不知道这怎么会成为一件值得骄傲夸奖的事,但大概因为我小时候也没什么其他值得夸奖的,这就变得值得拿出来说说了。我妈还跟我说,幼儿园时老师让大家画鱼,唯独我最后画出了根鱼骨头,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鱼被猫吃了。她对我说的时候一直在笑,我没答话就在想我小时候也有那么可爱天真的时候吗?但后来思考的重点又变成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好像从来不信他们对我说的话。

从他们口中来说,我从幼儿园起就很爱画画,也会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比赛留下没什么用的一堆证书,但这些哪怕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我也只剩下零星一点印象。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缺少了时间观念,很多事我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比如有次暑假的台风天,我趴在外婆家的小房间地板上写作业,后来趴着太久了不舒服,我就又搬了椅子坐到一边去。之后又过了不久小房间顶上的那盏玻璃吊灯就因为大风或是老化的钢线砸了下来,正好落在刚才我趴着的位置,碎裂的玻璃片在我脚踝上割出一条长口。我不记得那时我几岁,我只记得那条口子挺深,血是暗红色,而我在想象如果我没有换姿势那么我又会变成什么样。

我第一次真正直面死亡是在奶奶因癌症去世的时候。我和她算不上很亲,但也绝不陌生。但比起我,我的堂姐要和她亲得多。

我那时刚上初中,医院的消毒水味占据了记忆的主导地位。在殡仪馆里,我跟着人绕着棺木走,压抑的哭声将我包围。我那时想,我应该是要悲伤一点才对,于是我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落下了几颗眼泪。但等长大后再回想,我只觉得当时的我冷漠地可怕,装腔作势的泪水都抵不上对死亡的好奇。


我外婆有四个女儿,我妈排行老二。这四个女儿里早结婚的有,晚结婚的也有,但独独只有我妈生下了孩子,也就是我,因此我在家里算是独受宠爱又备受关注。小时候几个姨妈都爱带我出去玩,甚至比我爸妈带我出去的时间都多。很多时候外人看见,都会问这是你家女儿呀,每当这时我都会执拗地辩解,不是的。但其实在那时我执着的并不是那一层血缘的关系,而是一个身份的认知。我经常胡思乱想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的思想我的灵魂会在这副身体里生长,如果这副灵魂是从另一副躯壳里醒来的又会是怎样。但这些我自然从来没有想明白过,到现在也懒得再去想。

可能小孩子就是爱胡思乱想。有个小学的暑假我一边坐在大房间的沙发上看电视,一边吃着冰过的水蜜桃。我忘记电视里播的是什么了,大概是言情电视剧之类的,但在吃完桃子后我突然想到了死亡。我问外婆,你会死吗?她抱住我说外婆会老的,会老就会死。我不知道我那时有没有懂死亡真正的概念,但我突然很难过很难过,我的脑子里放着看过的关于宇宙的纪录片,脑海里有一颗星球孤独地在黑暗里失去光亮。

于是我趴在她的身上开始哭,而她不知所措。


小时候我的大姨也时常带我出去玩,后来有几次她从外婆家把我接出去后总有个开出租车的陌生男人来接我们,我不认识他,只迷迷糊糊地跟着大姨的指示点头喊叔叔。每次大姨再把我送回去时,在进门前她总会叮嘱我,决不能把那个叔叔也在的事情说出去。我对此一向听从。

其实每次他们带我出去干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记得的只剩最后一次看见那个叔叔的时候,回到外婆家楼下时我下出租车被车门夹了手,我没喊出声,大姨却紧张的要命。那天进门前她照旧向我嘱咐了那些话,随后便走了。

在我回家后,外公外婆包括我妈和小姨他们都在。他们像是等待已久,迫不及待地拥上来向我讨伐他们想要的战利品。他们把我围在墙边,我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个伸过来的脑袋和一张张的嘴,像是要试图撕破我的皮肉看一看我脑子里的画像。

那些嘴巴一张一合地大喊,谁和你一起出去了?有陌生的叔叔吗?他是谁?他长什么样?你要不要画出来看看?小孩子不许骗人!

我缩在椅子上,儿时的高椅于我似是难以逃脱的塔架,被夹过的拇指还在疼。我不记得我那时是怎么回答的了,也不记得那个叔叔到底长什么样。我只记得他脸上有颗显眼的痣,那时我大概说了又大概没说。

长大后我才理解那时的事到底算作什么,而家里的这些事他们一向不与我说总是避开我。但好几年争争吵吵大姨和大伯也没分开,现在养了一只小狗一同修了旧居过得算是美满,但我很少再和大姨说话,更不提只有家庭聚餐或逢年过节时才会见到的大伯。我深刻地觉得自己像是骗子又像是叛逃者。


我大概高中的时候,外婆最小的女儿,我的小姨,终于结婚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也住在外婆家,我记得小时候我总是和她吵架。我的小时候没有别人家的孩子,只有她这么一个我外公口中的学习典范。她生得漂亮,从小是尖子生,哪怕在那个大学极不好考的年代她也是从初中一路保送重点最后进了医科大学,出来后在医院成了名教授。但她脾气不算好,我也非温顺的人,于是小时候和她相关的记忆除了她牵着我的手送我上下学就只剩无数的争吵。

我记得最深的一次是她丢了样东西一口咬定是我给弄没的,我受不了平白背一个没做过的罪名便和她起了争执。争吵到最后她在走廊的另一端尖着嗓子向我喊,你爸妈都不要管你,你能学什么好的!

这句话常常被她作为我们两个争执的结尾,那一次我气得发抖,随手拿了桌上的固体胶就往她一扔。但力气不够,固体胶只失了准头孤零零地滚落在走廊上。

长大后父母总跟我说,你小姨虽然脾气不好,但小时候对你很好的。我自然清楚这件事实,但比起她的好我却更多地记住的是那次争吵,而那件事我从来没和父母说过,也不会再说。

小姨一直不曾谈恋爱,外公外婆急得要命,催促了好几年在我高中时她终于带回了一个对象。后来再不久他们登记结婚了,没办婚礼。那个男人离异过,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儿,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的家住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只去过两三次。

我们家的人都不喜欢那个男人,他们总会避开我开小会讨论些什么,但再怎么避开我也总会走漏风声,再者我也长大了,后来他们也就不再瞒着我。有段时间小姨身上会有很多伤,我听到他们说过那个人曾拽着小姨的头往茶几上嗑。他们吵架分居冷战又再和好,我辨不清到底算好算坏。那个人精神大约也不太好,有几次打电话给我外婆说想要自杀。他和小姨像是互相拉扯的困兽,只剩堪堪一条破旧的链子连着彼此,但那条链子也不名为爱。

后来小姨有过一个孩子,但因为一些原因流了产。那段时间她有时会遗憾地和我说你本来要有弟弟或妹妹了。我的确希望过能有一个弟弟,但看着她时我又在庆幸那个孩子不曾降生。我一面觉得这样的自己恶毒,又一面在羡慕那个流逝的生命。

外婆因为小姨的事极速老了很多,她开始常常发烧生病,腿脚不利索又容易神经敏感。我觉得自己像是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爆炸,但我真的有希望我能不伤害到他们。


我有时会怀疑现在的美好都是假的。

我的同学朋友一直觉得我的父母恩爱又可爱,我也一直去记录那些可爱的时刻来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真的。

但小时候我爸常年出差,到现在也是这样。他总不着家,在我还小的时候又沉迷麻将和牌桌,时常夜不归宿。我妈和他吵过很多次,有几次他还因酗酒胃出血送院。这些都是我零零散散听来的事,我没有一个具体概念,只觉得好多东西都易碎。

小时候我爸有带我见过一个阿姨,还让我对她喊妈妈。那时候我太小了,可能幼儿园又或是刚上小学,我躲在他身后不理他,他就笑了,那个阿姨也笑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阿姨,我至今也不清楚那到底是句玩笑话还是真实的暗示。但我总把他们俩喜欢问我的一个问题记得很清楚: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你会跟谁走?

那时候我对这个问题其实并无多大的恐惧,我理所当然又防备地回答:跟着外公外婆过。

但后来很多次我都会想如果这个问题成真了会怎样,我可能不会照着那个答案做,我更想一个人走。


我从小算是喜欢看书,那时候有个商场的顶楼有个很大的书城,书目种类多人又很少,我家里人就会经常带我去那里,他们去逛街时我就呆在书城看书,结束了他们再来接我一起回去。

差不多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外公照旧带我来了这里,在我选好书和地方坐下以后他就离开去和阿姨叔叔们逛去了。

过了很久,有个陌生的长者来到我身边和我搭话,问我在看什么书在读几年级了。我的朋友和同学一直说我很好骗很好对付,当然小时候也不例外。我乖乖给他看我在读的书目,挑着能回答的问题回答。那个书城人真的很少,除了我们两个人周围再找不出第三人。他在我身边坐下继续和我讲话,布满皱纹的手摸上我的大腿。那时候是暑假,我穿着白色的短裙,裸露的皮肤在突如其来的触碰和空调作用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那时对这些都没有概念,只觉得有点奇怪,就往边上挪了挪。他跟着挪过来,手来回抚摸我的皮肤,往裙子下探。

我那时在某一刻是感到害怕的,但那种恐惧源于未知,我说不上原因又无法理解。然后我外公恰好来了,他喊了我的名字,然后那人匆匆收回了手。我那时不曾理解那个人的举动称之为什么,但在我长大理解了之后,我又不懂那时的外公是否觉得这是件值得重视的事。

他那时笑吟吟地和那人客套交谈了几句,随后才牵着我离开。


我从小就有偏头痛,疼起来总会持续好久,只能靠止疼片缓解。有很多次疼得厉害的时候我想要立刻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便拿头去撞衣柜撞墙。

我第一次忍不住伤害自己是在初中的时候,我像是被堵住了所有的呼吸口,焦虑和自我厌恶让我喘不上气,我用力地拿指甲划自己的手背和脖子,直到皮肤开始渗血红肿时我才停下来,碰过的地方都火辣辣的疼。

唯一一次在公共场合的失控,是临近中考时我父母带我去一个各种中专学校的介绍展会。我忘记事件的具体诱因是什么了,但那时我又忍不住被自我厌恶的情绪所支配,我无法表达自己只能寻找一个宣泄口,于是我用力地拿指甲划我的手背,很多红痕冒出来又被盖过去,血和疼都贴着皮肤上。

我爸看见了,冲着我笑,说,你划吧,再用力点。

然后我停了下来。

他当我青春期的小孩子脾气发作发好了,就笑笑继续往前走。

而我站在原地,再也不想向前了。

后来每一次我忍不住伤害自己的时候我都小心压抑自己急促的呼吸在看不见的角落重复疼痛作业,结束后又会焦虑地在内心警告自己不准再这样。我试过指甲、刀片、笔尖、订书机、眉刀,也用拳头去砸瓷砖和碎玻璃,胳膊和腿根留着褪不掉的深色。我每次看到都在想我下一次就不会了,我要变好,但下一次窒息感来临时我又不可避免地靠这些寻求解脱。

饭桌上吃饭时有一回我爸说,抑郁症不过是想不开罢了,多出去走走跟人说说话就会好了,哪儿有那么多值得抑郁的事情。

那一刻我真实的感到恐惧。我的生活平常又美好,我想我没有资格不幸福不开心,我没有资格说我不快乐。

但从很小时候开始,或许是初中或许是小学,我就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截止在30岁。

大学口语课有一回外教让我们每个人回答自己想活到多少岁并且为什么,那时我才深刻发现原来好多人都在为人生的短暂而不满足。而三十年对我来说已经很长了,我不期待自己垂垂老矣的生活,不期待我昏昏碌碌的生活,更不期待我越加无能的样子。

我从小都在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开朗又擅长社交的人,每一年新入学的愿望都是这个,但我从来没做到过。我无可避免地觉得自己招人厌烦,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但又在很多时候对自己盲目自信。

每一次我收到别人关于喜欢的评论时我都在喜悦和自我厌弃之间挣扎,而现在厌恶占了上风,我对于所有的喜欢感到焦躁。人当然会渴求爱,但是他人的喜欢现在于我而言都是不规则的玻璃片,太利了,也太突兀又巨大了。我想去接受但我的身体容不下也装不了这些,它们卡在我的喉咙戳得我很痛,每次都多提醒我一回我还没能成为能够拥抱许多爱意的巨人。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是正常的,这些无非是正常人会有的压抑情绪。在高考前我的父母总和我说不要有压力,虽然我并不觉得我有但他们依旧觉得只是我感觉不到而已。有一次我趁他们不在时在房间里避开易碎品乱扔玩偶枕头,并大声尖叫,但他们提前回来了,结果有幸发现了我这场自我闹剧的结尾。我妈对我说发泄出来就会好,不要对考试压力太大,但我无法向她解释我做这些并不是单纯因为考试而主要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排斥。

我好像现在很容易哭,哪怕只是躺着也会无知无觉留下眼泪,像是弄坏了泪腺的开关。我偷偷地去看病偷偷地吃药,对双相障碍这四个字依旧不解。医生跟我说这些有遗传因素有生理原因也有后天诱因,让我正视自己把自己当做特殊的人,然后有天我也迟早要让家里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想变好,大概又不想变好,比起吃药我更喜欢睡觉,睡眠对我而言是最接近死亡的状态,不做梦时人的意识消失在虚无中,像是灵魂和生命也躲进了黑暗。我也会有很开心的时候,凭着激情和动力做许多事,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

我爱许多人许多事,但我独独不爱自己,而这让我无法完整地热爱我的生活。

我也好想喜欢自己,我大概也能喜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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